蝦子不能用水穩？有論文，不代表都市傳說就是真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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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族圈裡一直流傳著一個說法：「蝦子不能用水穩，只要加下去就會死。」
這個現象通常不是憑空捏造的。相反地，很多水族都市傳說最開始都有一個真實的觀察：某個人換水時加入水穩，然後蝦真的死了。
問題是，事情真的發生，不代表我們對原因的解釋就是對的。
今天我做了 A，接著發生 B，只能證明 A 發生在 B 前面，不能直接證明 A 導致 B。
例如我們通常是在換水時加入水穩，但換水同時改變的東西其實很多：水源、水溫、pH、硬度，甚至當天的自來水本身都可能有變化。假設真正有問題的是新水，因為我們每次換水都同時加入水穩，就很容易得到「每次加水穩蝦都會死」的經驗。
甚至你下一次決定不用水穩，蝦剛好沒死，也未必就完成了一個科學實驗。因為這一次的水源，可能也已經跟上一次不一樣了。
這就是為什麼科學實驗這麼麻煩。我們需要對照組、需要重複、需要盡量一次只改一個變因。因為我們真正想知道的不是「這兩件事情有沒有一起發生」，而是當其他條件都相同時，只改變其中一件事情，結果會不會跟著改變。
即使真的重複發現某一罐水穩會讓某一種蝦出問題，我們能得到的結論也只是：
「這款水穩在這些條件下，可能會對這種蝦造成問題。」
而不是一下跳成：「所有蝦都不能用所有水穩。」
科學討厭的地方就在這裡。你可能花很多時間、很多錢做研究，最後只能證明非常小的一件事。研究的是某一個物種、某個族群、某個生命階段、某個濃度，那結論原則上就先停在這個範圍。
但是都市傳說的形成，很多時候根本還沒有走到這一步。
我親眼看到的，總不會有錯吧？
假設一位飼主真的遇過好幾次：
加水穩，蝦死掉。
不用水穩，好像就沒事。
自然而然他就會認為「水穩對蝦有毒。」
這個時候最關鍵的事情就發生了。
因為當一個人已經相信某個答案，他接下來查資料時，很容易不是在問：
「到底發生了什麼？」
而是在找：「有沒有資料可以證明我是對的？」
結果一查，還真的找得到。
例如有研究發現，在某些實驗條件下，硫代硫酸根會改變某些甲殼類血藍蛋白與氧結合的特性。
「你看！果然會影響蝦的攜氧！」
接著又找到日本沼蝦的研究，發現某些地區來源、剛孵化不久的幼生，在水中殘留較多硫代硫酸鈉時，存活時間真的會縮短。
「你看！蝦真的會死！」
這時候整個故事突然變得非常完整：
我的蝦用了水穩會死。
論文說硫代硫酸根會影響血藍蛋白。
另一篇論文又真的讓蝦苗死掉。
所以我早就說對了，水穩就是不能給蝦用。
甚至還可以很開心地補一句：
「你們不是最喜歡講科學、講論文嗎？現在論文都寫給你看了。」
但這其實就是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。
因為這些論文不是在回答「你家的蝦為什麼死」。
血藍蛋白那篇研究的實驗條件，和把正常劑量水穩加入魚缸，是不是同一件事？不是。
日本沼蝦那篇研究的是所有蝦嗎？不是。
甚至不是所有日本沼蝦，而是特定地區來源的幼生；同一物種換成其他地區來源，結果都可能不同。研究的也不是一般成蝦。
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：
「有沒有一篇論文符合我的說法？」
而是：
「這篇論文真的可以支持我現在說的這句話嗎？」
一篇符合自己的研究，還不是答案
這也是為什麼只找支持自己的資料很危險。
如果我們真的想知道「蝦能不能用水穩」，就不能只找那些用了之後出事的案例。
我們還必須回答另一邊：
為什麼很多人的蝦用了沒事？
為什麼很多市售水穩原廠直接標示可以用於蝦或無脊椎？
為什麼水產養殖的蝦類育苗流程，長期都有使用硫代硫酸鈉除氯的做法？
如果硫代硫酸鈉真的是一個對蝦具有普遍高度毒性的東西，那這些現象全部都需要被解釋。
這些不是討厭的例外，它們本身就是證據。
一個好的解釋，不應該只能解釋「為什麼我的蝦死了」。
它還應該能解釋：「為什麼更多人的蝦沒有死？」
「那些出問題的缸，到底跟其他人的缸差在哪裡？」
可能是不同產品還添加了其他成分，可能是換水造成的水質變化，可能是水源本身有問題，也可能真的存在某些特別敏感的蝦種、族群或生命階段。
這才是接下來值得研究的事情。
水族大大並不一定是在亂講
因為站在對方的角度，他會認為自己的推論非常合理。
他真的看過蝦死亡。而且不只一次。
他後來還真的找到論文。甚至不只一篇。
於是他的經驗、故事和研究全部接在一起，自然就會覺得：
「證據都這麼完整了，你們怎麼還不相信？」
這並不代表他沒有理性。
真正的問題是，人類的理性很容易受到偏誤影響。
當我們已經相信一件事情時，符合自己的證據會變得特別顯眼；不符合的案例則很容易被當成例外、忽略，甚至另外想理由把它排除。
久而久之，一個原本只是：
「我養這種蝦時，用這罐水穩曾經反覆出現問題。」
的個人經驗，就可能變成：「蝦不能用水穩。」
再傳給下一個人時，連最開始發生了什麼都不重要了。
剩下的只是一條規則。
所以「蝦不能用水穩」這件事，
它示範了一個都市傳說可能怎麼形成：
先有一個真實的觀察。
我們替它找了一個看起來很合理的原因。
接著開始尋找符合這個原因的證據。
真的找到幾份看起來符合的資料之後，我們就更加確定自己最開始的解釋沒有錯。
最後，一個有條件、有範圍的個人經驗，就變成了一條沒有條件的普遍規則。
多都市傳說真正的原料，可能都不是假的觀察。
而是：正確的觀察加錯誤的解釋，就會誕生出驚人的都市傳說。